《被讨厌的勇气》与卡伦·霍妮作品的比较阅读

由群友推荐,开始看《被讨厌的勇气》(后文简称《勇气》),在阅读一些部分的时候会联想到与《我们时代的神经症人格》(后文简称《神经症》)中观点的交叉,还挺有意思的。

关于敌意

《勇气》:

哲人:如果意识到竞争或胜负,那么势必就会产生自卑感。因为常常拿自己和别人相比就会产生“优于这个、输于那个”之类的想法,而自卑情结或优越情结就会随之而生。那么,对此时的你来说,他人又会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青年:呀,是竞争对手吗?

哲人:不,不是单纯的的竞争对手。不知不觉就会把他人乃至整个世界都看成“敌人”。

青年:敌人?

哲人:也就是会认为人人都是随时会愚弄、嘲讽、攻击甚至陷害自己、绝不可掉以轻心的敌人,而世界则是一个恐怖的地方。

哲人:竞争的可怕之处就在于此。即便不是败者、即便一直立于不败之地,处于竞争之中的人也会一刻不得安心、不想成为败者。而为了不成为败者就必须一直获胜、不能相信他人。之所以有很多人虽然取得了社会性的成功,但却感觉不到幸福,就是因为他们活在竞争之中。因为他们眼中的世界是敌人遍布的危险所在。

读到此部分,我想到了《神经症》中关于敌对冲动的描述。

《神经症》:

在焦虑的情形中,危险感却是由内在的心理因素所激发和夸张了的,无能为力的感觉也是由个人自己的态度所决定的。

事实上,正是各式各样的敌对冲动,构成了神经症焦虑由以产生的主要根源。

因为人有一种强迫的需要,它要消除这种从内部威胁自身利益与安全的情感。于是产生了第二种类似反射的过程,即个体把他的敌对冲动投射到外部世界中去。第一种“伪装”,即压抑作用,需要第二种伪装来补充:他“伪装”这种破坏性冲动不是来自自己,而是来自外界的某人或某物。从逻辑上讲,敌对冲动所投射的对象,恰恰正是这些敌对冲动所针对的对象。其结果,那个人就拥有了投射者心中那些可怕的成分。

投射作用还有一个附带的功能,这就是它可以为自我辩解的需要服务。并不是我存心要欺骗、盗窃、剥削、侮辱别人,而是别人存心要欺骗、盗窃、剥削和侮辱我。一个不知道自己有一种毁灭丈夫的冲动,甚至主观上还相信自己最爱丈夫的女人,由于这种投射机制,很可能认为自己的丈夫是一头想要伤害她的野兽。

投射作用还可能得到另一种为达到同样目的的心理过程的支持:这时候一种对报复的恐惧会抓住受压抑的冲动。一个企图伤害、欺骗他人的人,会同时害怕别人也对他这样做。

在《神经症》中,焦虑是一个重要的概念,表现为对(实际的或想象的)危险的不相称反应,而敌意是造成焦虑的主要心理力量。对于神经症者来说,焦虑是危险感由内在的心理因素所激发和夸张了的,无能为力的感觉也是由个人自己的态度所决定的。可以理解为,敌意是从内在产生、夸大。在《勇气》中可以看出差不多的观点。

在提到敌意之前,《勇气》首先提到竞争。

假设某人通过竞争和胜负产生了敌对冲动,比如嫉妒,还有可能的报复心理,“为什么他就能那样?”、“凭什么他就能那样?”,该敌对冲动/敌意其实来自于自己,但由于敌意的投射作用,那么在该人的理解看来,敌意变成外部的存在,甚至投射在了所针对的对象上,从而产生了外界与自己敌对的想法,也因此在心理上更容易受到伤害和影响。还可能会有“对报复的恐惧会抓住受压抑的冲动”的情况:一个企图伤害、欺骗他人的人,会同时害怕别人也对他这样做。

假如敌意来自于亲近的人,由于害怕“背叛”的罪恶感,就会产生压抑作用或是将敌意投射在其他事物上,但是,敌意被压抑时是无法自行消失的,而且这种情感具有极大的爆炸性。“它作为一种有高度爆炸性和突发性的情感,在个人内心中不停地旋转并因而倾向于发泄。”还有一种情况,就是敌意“与相关的人身上分离的倾向”,把敌意投射在其他事物上,由此产生不愿面对事实的心理,比如许多幸福婚姻的错觉,就建立在这种鸵鸟政策上

如果这种焦虑事实上针对父母、丈夫、朋友或某个关系亲密的人,拥有这种敌意就会使人感到不符合对权威的尊重,对爱情忠贞,对朋友赞赏的现存关系。在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根本否认敌意的存在。通过压抑自己的敌意,一个人就否认了他自己身上存在任何敌意;而通过把自己受压抑的敌意投射给雷雨,他也就否认了他人身上存在任何敌意。许多幸福婚姻的错觉,就建立在这种鸵鸟政策上。

所以《勇气》说,要转换竞争的想法,要合作不要竞争,要祝福别人的幸福。

不过其实我还是有点疑惑的。因为我觉得敌意的产生既有主观也有客观。如果在客观角度下(虽然如何客观也不一定容易界定),自己的权益受到损害,有能力做到不要竞争吗?不要竞争是否会变成另一个层面上敌意的压抑作用,即敌意实际存在于潜意识下。联系到热门话题上,如果将客观存在的敌意压抑或投射到其他事物上,又是否帮助了PUA的形成,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我觉得关键在于对危险/威胁的判断,正确估量危险/威胁对我们实际的影响,然后才是决定争或者不争。(4.3)

关于无能为力感

“患神经症的父母通过恐吓和温柔,迫使子女沉浸到一种热烈的依恋之中,从而带上了弗洛伊德所说的占有欲和嫉妒心等全部情感内涵。”

父母对儿童施加的不公平的、不正当的、不必要的、无目的的挫折和剥夺,使儿童本应对父母产生反抗心理,但这种心理时常被压抑,其原因可能有:无能为力的感觉、恐惧、爱和犯罪感,其中,无能为力的感觉可以由父母对儿童独立能力发展的剥夺进行强化,比如溺爱,又或者通过否定进行打压。

儿童对敌意的压抑可能导致一种危险,即儿童很可能把所有的谴责都加在自己身上,并因而感到自己不配被爱。

将敌意投射在外部世界时,家庭处境越困难,就越容易形成对一切人的不信任感和怀恨态度。一个孩子越是与他人隔绝,不能丰富和拓展自己的经验,就越是容易往这方面发展。

《神经症》:

一个孩子如果十分幸运地有一位慈爱的祖母,有一位善于理解孩子的教师,有一些好朋友,那么他和他们在一起时的经验,就可以避免使他感到一切人都是对他没安好心的坏人。但如果他在家庭中的处境越困难,那么他就越容易不仅形成针对父母和其他兄弟姊妹的仇恨心理,而且形成对一切人的不信任感和怀恨态度。一个孩子越是与他人隔绝,不能丰富和拓展自己的经验,就也就越是容易往这方面发展。最后,一个孩子越是掩盖他对自己家庭的嫉恨,例如通过顺从父母的态度来掩盖,他也就越是会把他的焦虑投射给外部世界,并因此而认为整个世界都是充满危险与恐怖的。

不过,《神经症》却又提到,由敌意产生对外界的焦虑可能逐渐发展

《神经症》:

一个在上述环境气氛中长大的孩子,在与其他孩子的接触过程中,不敢像他们一样好斗和富于进取心。他会失去被人需要这种最幸福的自信心,甚至会把一个无害的玩笑也当作残酷的排斥、打击。他比其他孩子更容易受到伤害和屈辱,更不能够保护自己。

这样的结果导致了一种状况:在内心中不断增长的、到处蔓延渗透的孤独感,以及置身于一个敌对世界中的无能为力的绝望感。容易受到外界的打击,更不能够保护自己。

由于敌意引发的无能为力感,使我联想到,在《勇气》中或许被定义为了自己选择的“不幸”,在此我不想辩论这种“无能为力感”或者“自己选择的不幸”的主观和客观原因,但我们可以姑且相信,这样的情感是可以改变的,《勇气》的阿德勒心理学更加强调了主观能动性,强调了现在的重要性而弱化了过去的影响力。

在上面引用的文字中,看到“好斗”和“富于进取心”,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不是竞争的元素吗?在这里“好斗”和“富于进取心”似乎是正面的描述。《勇气》中提到“自卑感”的合理利用,应该是与“好斗”和“富于进取心”差不多的,是一种“自我突破”的意愿。

《勇气》:

哲人:阿德勒说“无论是追求优越性还是自卑感,都不是病态,而是一种能够促进健康、正常的努力和成长的刺激”。只要处理得当,自卑感也可以成为努力和成长的催化剂。

青年:也就是说,我们应该正确利用自卑感?

哲人:是的。我们应该摈弃自卑感,进一步向前;不满足于现状,不断进步;要更加幸福。如果是这样的自卑感,那就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有些人无法认清“情况可以通过现实的努力而改变”这一事实,根本没有向前迈进的勇气。他们什么都不做就断定自己不行或是现实无法改变。

与需要被抛弃的竞争的区别在于,被抛弃的竞争当中包含不必要的敌意,联系上文,这种敌意的必要程度来自于对危险/威胁的认识。我想运动员之间的“竞争”在规则的框架下是一种“自我突破”,有对抗而无敌意,亦或者说,这是一种被规范和限制的敌意,它仅被局限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比赛的失败并不意味着所有的失败,不意味着天崩地裂,也不意味着要将对手怀恨在心。比赛消失,对抗也就不存在了,所谓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在电影《百元之恋》里,与家人不和,对生活失去信心,略显颓丧的女主机缘巧合投入拳击运动,若探究其中的契机,除了搏击中对抗的快感,除了对胜利的渴望,我想更是比赛终了时格外让人安心的与对手的互拍后背和拥抱,在那个时刻,或许主角感受到的不是伤害和屈辱,而是消解了自我否定,消解了无能为力感的舒畅,她对世界的敌意消失,感到理解这个世界,也被世界理解。(4.4)

关于内在冲突

上述提到的置身敌对世界无能为力的绝望感可以被具体为一种性格态度,这种性格态度又被赋予了“基本焦虑”的名称,“基本焦虑”与其他焦虑的区别在于,基本焦虑即使在实际处境中没有任何特殊刺激的情况下,也仍然存在。

健康人遭遇其过量的不幸经验,是在他能够整合这些不幸经验的年岁;而神经症病人却是在他不能掌握和驾驭这些不幸经验的年岁,由于他对此完全无能为力,因而便产生了焦虑的反应。

基本焦虑在人对自己和他人的态度中,有其特定的内涵,它意味着情感的隔离和孤独。如果同时伴随着自我的内在软弱感,则这种情感上的孤独会更令人难以忍受。

基本焦虑伴随内在的软弱感,它意味着自信心的基础十分脆弱,也播下了潜在的内心冲突的种子。它使人有一种想要把所有责任都放在他人肩上的愿望,有一种被保护受照顾的愿望,但由于基本敌意的缘故,他太不信任他人,以致无法实现这一愿望

企图保护自己对抗基本焦虑有四种方式:1、爱,表现为对爱的需要;2、顺从,表现为压抑自己的需要,压抑对别人的批评、不满,不分好坏的帮助他人,顺从他人的愿望;3、权力,表现为对权力、成就、占有、崇拜、智力优越的渴望;4、退缩,表现为脱离他人,不让他人对自己的外部需要和内部需要发生影响。

读到此处,我想到了之前群里讨论过的“慕强心理”,对于强者的崇拜是否是一种对于权力的渴望呢?也有可能,其背后是一种把责任推给对方的愿望,更深层的原因则是内在的软弱感。慕强心理也并非不好,但也要小心服从和病态依赖的不良关系。

回到对抗基本焦虑的几种方式,《神经症》认为,人们往往并非仅仅通过一种方式,而是同时通过几种互不相容的方式,来从一种巨大的潜在焦虑中获得安全感。这些互不相容的方式同时作用,进而形成了内在的冲突。(4.5)

一方面希望统治一切人,另一方面又希望被一切人爱;一方面顺从他人,另一方面又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他们身上;一方面疏远他人,另一方面又渴望得到他们的爱。正是这些完全不能解决的冲突构成了神经症最常见的动力核心。

只有当这种冲突产生了焦虑,当企图减轻焦虑的努力反过来又导致种种尽管同样不可抗拒,然而却彼此互不相容的防御倾向时,神经症才会产生。

关于内在冲突的进一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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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认可与自由

《勇气》:

青年:我现在是大学图书馆的管理员,而我的父母则希望我像哥哥一样继承父亲的印刷工厂。因此,自从我就职以来,与父母的关系就多少有些不愉快。

如果对方不是自己的父母而是“敌人”一样的存在,那我就根本不会苦恼吧。因为无论对方怎么干涉,只要无视就可以了。但对我来说,父母不是“敌人”。是不是伙伴暂且不论,但至少不是应该称为“敌人”的存在。因为关系实在是太亲近了,所以根本不能无视其意愿。

哲人:当你按照父母的意愿选择大学的时候,你对父母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呢?

青年:很复杂。虽然也有怨气,但另一方面又有一种安心感。心里想:“如果是这个学校的话,应该能够得到父母的认可吧。”

哲人:那么,“能够得到认可”又是指什么呢?

青年:哈,请您不要兜着圈子地做诱导询问。先生您应该也知道,就是所谓的“认可欲求”,人际关系的烦恼都集中在这一点上。我们在活着时常需要得到他人的认可。正因为对方不是令人讨厌的“敌人”,所以才想要得到那个人的认可!对,我就是想要得到父母的认可!

《勇气》说,阿德勒心理学是“勇气心理学”,面对无能为力感,应该还之以勇气。

《神经症》中大量分析了压抑反抗及无能为力感的发展及其后果,但没有告诉我们应该做,在《勇气》中其实能找到相对应的部分,被描述为“不再寻求认可的自由”,我觉得可以再扩展地理解一下,这种自由其实是允许“不合作”,获得精神的独立。

《勇气》认为,对认可的寻求,很多情况下都是因为受赏罚教育的影响。套用《神经症》的思考方式,可以认为赏罚教育是一种文化,在该文化下,赏与罚决定了一个行为的意义,而这个意义实际由他人赋予,一个人将自己的行动交给他人左右,我理解为这是一种崇尚顺从的文化。

我们现在进行一种想象和推测,《勇气》中的青年想要寻求父母的认可,但当父母的目的与自己期望不符时,又会产生怨气和恨意,这就是敌意的形成,也是焦虑的重要来源,但是出于爱,或是对于反叛感到害怕的原因,这种敌意是不被青年接受的,它要么被压抑,要么被投射在其他人和物上。压抑最终可以被表现为顺从,即为了寻求认可,接受父母决定的一切,放弃自我肯定。虽然《勇气》中的青年实际没有顺从父母的想法,但他还是承担了敌意带来的背叛感,因为与父母的分歧,他可能认可了自己的背叛,或是由于敌意的投射作用,在想象中强化了父母对自己的背叛。然而敌意之外,他还存有对父母的爱,互相矛盾的冲突在内心螺旋,又进一步发展了焦虑…

所以《勇气》说,“不再寻求认可的自由”是解决的方法,在我理解就是允许对于“认可”文化的不合作,本想使用“反抗”一词,但“反抗”也是在乎的表现,不如使用“不合作”更好一些,即寻求认可不是那么重要了,《勇气》在后面使用了“课题分离”的概念,把这种概念联系到《神经症》中,大概就是消解内在可能产生的敌意吧。(4.5)

关于“人生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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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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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爱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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