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0日凌晨在火车上记录,一个多月过去了,修修补补,还是决定发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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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2月,成都火车站

(以下图片均为途中拍摄)

选择火车的一个缘由是厌烦了漫长的汽车长途,还有个原因是,我想了解自己在绿皮火车中的成长经历。

这是午夜六小时的车程,票价22元,虽然与5岁时带我远走的不是同一个车次,但是从同一个(破旧的)车站里离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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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19 成都火车站候车厅

曾经因为能带我们去遥远的地方,而显得严肃神圣的火车站,在新兴车站的冲击下,亦或者是比较的结果,变得破败、衰老了。同样变化的,还有在此等候的绿皮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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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19 候车厅,戴头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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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19 背包与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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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19 临近午夜

刚进车厢,春运恍如隔日,当然现在也是春运,只是压力没有看到。晚间和短途的车次比较冷门,也可能是春运分流。我记得在春运最紧张的时候,幸运的人还能睡在座椅底下,不幸的人连站着都不能够,我也站过。那时候最羡慕的,就是能有座位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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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左右的那个时候,南下和北上的机会很多,在北京和沿海城市,到处都在招收工人,我的老乡们,包括我的父母,也是出去谋求生路的一份子。四岁前我跟着奶奶一起生活,四岁的时候,一对父母回来看望我,是电话里的真的人。一段时间后我看着他们在村口离去。大概从那时起,我便想着要追随。最后舅舅和另外的老乡带我上了第一趟绿皮火车。在我离开一年后,我的朋友“黄狗”被打狗队的打死了。奶奶开始生病。奶奶走的时候,一家人围着忍不住地流泪,我在旁边,奶奶对我说,“要好好做人”。那时我默默地觉得黄狗的悲剧和奶奶生病是我离开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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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到车厢,两排深绿色的长皮椅,方方正正,桌板从窗户下伸出一小段,只够靠窗的旅人吃方便面。荧光灯很昏暗,散发的光线里带着疲惫的绿色。午夜的火车,每人都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我看到所有的东西都有深的浅的痕迹,像是被烟熏过。窗户框上的白色塑料老化成了黑糊糊的米黄。地面是塑胶皮拼接的,走过一处,凹陷一点点。桌板上还留着被烟头烫过的伤疤,黑渍像是没人擦过。但总不能说车厢是脏的,它们只是太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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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铁架上发黄泛灰的牛仔布袋鼓鼓囊囊。也许编织袋不流行了,但是装工业制剂的胶桶仍然时兴。除了水壶,不知道他们还装了什么,我以前装过小乌龟,年后返程的时候可以装皮蛋和花生,没座位的时候还可以拿来当凳子。(后来看到今年苹果的贺岁短片《一个桶》,有人说今年的题材不及去年引起共鸣,但我觉得贾樟柯了解了老一辈外出务工者。20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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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19 桶

火车开动的时候,远没有高铁动车平稳,一摇一摇,一摇一摇。与风争执的呼沙声是永远不会停下的低咆,充斥在整个耳朵里。再配上间歇的哐当哐当。又好像疲倦泄了气,烧煤的排气管“次次”的不满,还带着铁皮的尖锐。好一个交响乐。不过有的时候,脚底下的铁轨会吓你一跳,轰隆一下,以为差点就脱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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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19 吸烟处

凌晨一点,外面的冷风从四周刮进来,几乎所有的人都蒙头睡着了,轮流趴在桌板上。不过独行的旅人是不能随意睡觉的。每当快到一站时,一位在车上呆了四十多年的列车长就不客气打扰调侃想睡觉的旅人:有东西上车了,看管好自己的手机钱包,怕别没钱过年了哦。还有要睡着错过站的朋友,怕别在寒风中等返程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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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0 凌晨一点

我记得以前不会读书,也没有手机,白天就看景色划过一道又一道,然后钻进漫长的山洞,一会白天一会晚上,像小王子的日落,一个接着一个。但到了晚上就没办法了,不是拼命睡觉,就是拼命盯着车厢发呆。四双无聊的眼睛围着狭窄的桌板。上面摆着泡面,瓜子,饮料,挤到变形的一袋子橘子、苹果。一些会玩的大叔凑出一桌牌局,晚上还有推销员即兴表演。两天两夜的旅程,甚至能和对面的同路人成为朋友。

那时坐车的时间长,每到一个大站,就会有卖东西的小贩在窗户外招呼,你递上钱,他就从窗户递东西给你,有时不必离开车厢,就能吃上一个又一个地方的特产。大家像是找到了生气,再发车的时候,满车厢都在啃东西了,空气里飘来香味,即使火车开出好远都意犹未尽。我记得以前买了特色鸡腿,但我很小气,几乎不想分给父母吃。

座椅上的叔叔阿姨风尘仆仆,不过也有些年轻人,今年不如去年,没有遇到推销。

与我相对而坐的是一对农民夫妇,大概五十多岁,脸和衣服一样黝黑,满是被劳力、时间划过的茧和伤痕,望去的目光像一个不敢说话的孩子,睁大眼睛默默却又执着地打量对面的人和物,小心翼翼。最无法忽视的是,他们和车厢仿佛是一体的,和车厢一样旧了。他们好像一直都和车厢在一起,一起从岁月中驶来的,一起变黑老去。在同一样的时空中,在旅人的皮肤上,在行李包上,在火车的铁架上,留下同样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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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19 旅人

祖国发展的今天,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仍有一批又一批的民工走出大山寻求机会,他们和他们的子女,一直都是被边缘化的人群。在城市里,人们讨论个人追求,学业,生活、理想和潮流,而另一些人却在无人关注的位置默默卖力,支撑起别人的生活方式。想到民工出现的地方时,或许以“土气”或“粗俗”而避而远之,或不屑或鄙视。即非如此,也认为已是于己遥远的一类群体,或者报以居高临下的同情。当人们有精力和信心关心个人命运时,却鲜有人真正理解过那些背井离乡走出闭塞村落者的内心世界。在一个角落里,衰败的土地,留守的老人和儿童,中学高居的辍学率;在另一个角落,民工被限制的社会保障,子女在城市里的教育,以及不合适的歧视。

绿皮火车从来不是逝去的事物,它们就和勤勤恳恳的老一辈农民工一样,只是被变化的时代遗忘了,但从未消失过。有许多人在这样的变化下,既已回不到农村的生活方式,也没能真正融入过城市生活中,成为无处停歇的外来人。

凌晨三点,火车在某个角落突然停了下来休息,火车声音就像约好一下都消失了,却让自己脑内的声音变得聒噪。旅客一个接一个苏醒,人的声音便多了起来。远方拉起汽笛时,紧接着就有一列火车从窗户外掠过,哗啦,哗啦,哗啦。过一会后,声音又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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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妈发消息说,再也不会坐K字的火车了。

有时觉得,或许过去的生活真的渐渐遥远了。(回到村里的时间里思考了许多,我还是太天真,一直以来,其实我们从未走出过自己身份的困境中。绿皮火车的经历虽然不如人意,但从未在选项中消失过。2019.2)我大概不会那么绝对,不过我的绿皮火车旅程,从过去驶来,当然也不会驶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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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0 凌晨5点,到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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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月20日

在绿皮火车上。